分娩镇痛后为什么会发热?如何判断感染,临床该怎么处理?
分娩镇痛后体温升高,是产房里很容易让麻醉科、产科和新生儿科同时紧张的问题。最常见的两个判断也恰好相反:一种认为“用了硬膜外,发热很正常”,另一种则把所有发热都当成宫内感染。真正需要解决的,不是先给发热贴上标签,而是及时识别感染风险,同时避免不必要的干预。
2026年6月,《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》发表了一项随机、双盲研究:在罗哌卡因和芬太尼的硬膜外镇痛液中加入0.3%利多卡因,产时发热发生率由9.2%降至3.8%。这个结果为预防硬膜外相关产时发热提供了新思路,但距离常规改变配方还有一段路。
第一步:先承认这种发热确实存在
硬膜外相关产妇发热(epidural-related maternal fever,ERMF)通常指接受硬膜外分娩镇痛后出现、又没有明确感染证据的产时体温升高。权威综述估计,它可发生于约15%~25%的硬膜外镇痛产妇。
但“与硬膜外相关”不等于硬膜外导管造成了感染。大量研究支持,这种发热相当一部分属于无菌性炎症和体温调节改变。问题在于,它在床旁表现上很难与羊膜腔感染完全区分。
第二步:为什么体温会逐渐升高
目前最受重视的是无菌性炎症机制。布比卡因、罗哌卡因等局麻药可能影响白细胞的炎症和细胞凋亡通路,改变白细胞介素-1受体拮抗剂,并促进IL-6、IL-8等炎症介质释放。它更像药物与产程炎症反应叠加,而不是细菌直接进入硬膜外腔。
另一个解释是体温调节发生改变。椎管内阻滞可影响外周血流、出汗和寒战反应;与此同时,宫缩、产妇用力、脱水以及产程延长都在持续产热。最终表现为体温在镇痛后数小时逐步升高。
因此,镇痛时间较长、初产、催产素使用、破膜时间延长和阴道检查次数增加,常与发热同时出现。其中一些既是无菌性发热的相关因素,也是感染的危险因素,这正是临床鉴别困难的原因。
第三步:最新利多卡因研究发现了什么
研究最初纳入400名足月初产妇,最终370名进入分析。对照组使用0.1%罗哌卡因+芬太尼2 μg/ml;利多卡因组在此基础上加入0.3%利多卡因。两组均采用背景输注8 ml/h、单次自控追加6 ml、锁定时间15分钟的方案。
产时发热:利多卡因组3.8%,对照组9.2%;
比值比0.384,95%置信区间0.155~0.950,P=0.032;
镇痛起效时间:9.8分钟与10.8分钟,利多卡因组约快1分钟;
低血压、瘙痒、寒战、恶心呕吐、运动阻滞及新生儿结局未见明显增加。
作者推测,利多卡因可能通过抑制IL-6和IL-8等炎症通路发挥作用。但研究没有系统评估NICU入住、脐血指标和远期神经发育,体温使用耳温每30分钟测量,且来自单中心。它提供了积极信号,还不能证明所有产房都应常规更换配方。

第四步:发热后先排感染,不能先归因于硬膜外
床旁没有一个指标能够立即证明发热是ERMF。出现体温升高后,应重新测量并观察趋势,同时核对破膜时间、GBS状态、阴道检查次数、羊水性状、子宫压痛、母体循环状态和胎心变化。
ACOG的临床标准将体温≥39.0℃,或38.0~38.9℃同时伴有至少一项其他临床危险因素,作为疑似羊膜腔感染的重要依据。常见附加信号包括胎心持续增快、母体白细胞升高以及脓性宫颈分泌物。具体诊断和抗菌药物方案仍应遵循本院产科感染流程。
尤其要记住:产妇接受了硬膜外镇痛,并不会降低她同时发生宫内感染的可能性。只要感染不能合理排除,就应及时通知产科和新生儿科,按疑似感染进行评估与处理。
第五步:目前哪些对策比较可靠
持续监测而不是等到高热。镇痛前记录基线体温,镇痛后定时复测,并同时观察胎心和产程。
减少可避免的感染风险。严格无菌操作,减少不必要的阴道检查,关注破膜时间,并避免无指征延长产程。
维持合理的补液和环境散热。纠正明显脱水,避免覆盖过厚;必要时采取物理降温,但这些措施不能代替病因评估。
疑似感染时及时使用抗菌药物。不能因为考虑ERMF而延误治疗;反过来,也没有证据支持所有接受硬膜外镇痛的产妇预防性使用抗生素。
退热药只是辅助。对乙酰氨基酚可以用于退热,但对无菌性ERMF的预防和控制并不稳定,也不能用退热反应判断是否感染。
利多卡因方案仍属值得验证的策略。在更多中心重复验证前,不宜仅凭一项研究全面修改科室配方。
我的思考:不要把“发热”变成科室之间的归因比赛
分娩镇痛相关发热真正棘手的地方,不是机制还没有完全解释清楚,而是它会触发一连串临床后果:抗菌药物使用、胎儿监护升级、器械助产或剖宫产顾虑,以及新生儿感染筛查。
麻醉科不应简单说“这是硬膜外正常反应”,产科也不宜仅凭一次体温升高就认定感染。更合理的做法,是在镇痛前统一基线信息,发热后使用同一套风险核对表,并明确何时复测、何时启动抗感染治疗、何时通知新生儿科。
这项利多卡因研究最大的价值,可能不是马上改变一袋镇痛液的配方,而是再次提示我们:ERMF很可能是一种可以被药理学调节的无菌性炎症现象。未来真正需要的是多中心研究,以及能够帮助床旁区分无菌炎症与感染的生物标志物。
最后留一张产房发热核对单
镇痛前体温是多少,测量部位和复测结果是否一致?
体温是缓慢上升还是突然高热,最高达到多少?
破膜多久,羊水有无异味或脓性分泌物?
母体心率、血压、白细胞和胎心是否出现异常?
是否存在GBS、早产、长期破膜或其他感染危险因素?
产科、麻醉科和新生儿科是否已经共享信息并形成处理计划?
把这些问题逐项落实,比急着判断“感染还是麻醉引起”更能保护母婴安全。
主要参考资料
Zhang Y, Yu D, Shen B, et al. Epidural analgesia supplemented with lidocaine reduces maternal fever during labor: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. Front Pharmacol. 2026;17:1839928. doi:10.3389/fphar.2026.1839928.
Patel S, Ciechanowicz S, Blumenfeld YJ, Sultan P. Epidural-related maternal fever: incidence, pathophysiology, outcomes, and management. Am J Obstet Gynecol. 2023;228(5S):S1283-S1304.e1.
ACOG. Intrapartum Management of Intraamniotic Infection. Committee Opinion No. 712.
图片来源:Zhang Y等,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,2026,Figure 4;依据CC BY 4.0许可转载,未修改原图。
本文仅供医学专业交流,不替代针对具体产妇的诊疗决策。